从三条“炸喜马拉雅”的视频说起

9 月 19 日晚，我在微信短视频上看到澎湃新闻发布“蔡国强烟火放到喜马拉雅山”，赞叹“以三幕烟花在山脊间点燃，呼应龙文化与‘生生不息’的精神”；时尚芭莎艺术也惊叹“蔡国强最高海拔艺术现场‘升龙’”；《西藏日报》更是盛赞“蔡国强西藏开秀 白日烟花构建天地交响”。

满屏炸响刺耳的爆破声声，伴随艳俗的烟火在雪山蜿蜒，我震惊且愤怒，当即在社交平台发声，批评艺术家蔡国强与户外品牌始祖鸟（Arc’teryx）在西藏高原制造的这场“炸山奇观”，既是文化冒犯也是生态破坏。

我以为我的愤怒是孤独的，没想到众怒也被激起，迅速燃遍全网，其中诸多环保人士的发声很专业，被重视。官媒和商业媒体匆忙删除视频，转而发布蔡国强和始祖鸟的道歉，变脸也是很快。

本文整合近日我的相关帖子与网友留言，剖析蔡国强×始祖鸟肆意妄为的根源，呈现伤痕累累的西藏从环境到众生的真实处境。

一、命名的傲慢与文化的冒犯

“升龙烟花”燃放于西藏江孜县热龙乡查琼岗日雪山及山下。蔡国强选中此地来实现他多年梦想的“大闹天宫”，是因地名“热龙”与他自夸“前无古人”的“升龙”巧合吗？他甚至把海拔5500米的查琼岗日更名为“热龙山”，宣布“这是我起的山名”，随后便是色彩缤纷的狂轰滥炸。

然而，藏语“热龙”（ར་ལུང་）意为“山羊谷地”，与“升龙”毫不相干。1940 年，一位英国人拍摄照片《热龙地区的一户人家》，记录此地是“由诸多圣地和美景环绕的地方”。

西藏的山自有其名，承载世代记忆与信仰，无需外来者重新命名。蔡国强用一场充满征服欲的豪横表演强行植入“龙图腾”的外力叙事，完全是赤裸裸的文化殖民。他宣称“彩龙是西藏文化的延伸”，更是对西藏文化的歪曲与重写。至于“升龙”的含义，正如藏人诗人、活动人士丹增尊珠的评论，这是“意在全球舞台上宣布‘中华帝国的崛起’”。

命名权从来不是中性的，它关乎谁有资格定义、谁有权力抹平在地历史。蔡国强企图用中文的“龙”覆盖藏语的“谷地”，正是萨义德所批判的文化帝国主义：以所谓“先进”文化之名重写他者身份。

二、生态破坏：短暂奇观的百年代价

蔡国强与始祖鸟声称使用“可降解材料”，通过“盐砖引导鼠兔等小型动物离开燃放区”，并承诺“燃放后修复植被”。这些说辞在高原生态面前不堪一击。事实是：

青藏高原高海拔地区年均气温低，微生物活性极弱，火药残留与重金属将长期毒害土壤和水系，难以降解。爆炸噪声和震动在山谷放大，对野生动物造成强烈应激，甚至可能导致死亡。秋季是动物储备能量的关键期，惊扰影响越冬存活率。草甸表土层极薄，踩踏与打洞（为固定烟花阵位）破坏植被根系与土壤结构，恢复极慢。青藏高原植物学与濒危物种保护研究者指出：“盐砖对野生食肉动物和鸟类是没有吸引力的，主办方并没有提出保障这些原住民权益的措施。”青藏高原研究游牧专家也指出：“烟花引爆后化学物质四散降落到水源地，来源于雪山、冰川融水的水源向下流淌，当地农牧民的日常饮用水和牛马羊的用水肯定受到影响。”

23 日，当地牧民在受访时说：“燃放时像地震一样，我整个人都在抖。空气中的味道非常刺鼻，眼睛感到辣辣的。”“每10分钟左右燃放一次，一共燃放了约四到五次，声音和震感非常大。”“那块地很可能长不出草了，牧民咋办？”“这样的震感连人都受不了，动物估计直接就吓跑了。”

而就在查琼岗日雪山附近，有古老的卡若拉古冰川。1996 年，中国导演冯小宁拍大片《红河谷》，为制造雪崩效果，用炸药炸卡若拉古冰川造成巨大缺口。三十年过去，冰川依然未能恢复。我前年路过，还看到了那黑乎乎一大片，无知的游客踊跃拍照打卡。

三、文化帝国主义者的表演

“升龙烟花”是一场暴力喷发。当火药爆炸，彩烟升腾，从高高的雪山到流淌的河流如蛇形蔓延，展示的是肆无忌惮地践踏自然、玷污清净的轨迹，带来的是廉价的刺激：既没有任何对环境的责任感，也充满了对本土文化的公然蔑视，而帝国式的侵入和劫掠被隐藏在五彩斑斓的烟幕之下。

这是当代艺术吗？我们看见的是，一个文化帝国主义者以西藏山河为道具的狂妄炫技。几分钟的爆破，换来雪山的生态代价与文化尊严的丧失。这不是所谓的“天地对话”，而是对西藏高原的羞辱。如此令人作呕的表演，不过是帝国意识的虚荣投影。

有人指责我：“藏地雪域是人类共同的文化宝库，也不只是你西藏人自己的西藏。文化自信是允许任何一片雪域盛开多元文化之莲，而不是狭隘的民族自闭主义和吹毛求疵的环境保护主义”。

我回复：没有藏人的西藏，何来人类共享的宝库？雪域的一切从来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公共资源”，而是由世世代代在此生活的藏人创造、守护和传承，否认其主体性即是掠夺。所谓“文化自信”不是允许外来者随意进入、改造、命名、消费，更不是高举“多元文化”的大旗来粉饰文化殖民。真正的多元是平等交流、相互尊重，而不是强者将弱者的家园当作“人类公地”，任意取用。

至于“环保主义是吹毛求疵”，这是对青藏高原的极大无知。喜马拉雅生态脆弱，一次烟花爆破就可能破坏水源、惊扰动物。环保不是口号，而是藏人赖以生存的根本。西藏的文化与生态首先属于藏人，只有在尊重主体的前提下，才谈得上共享，不要用“人类共有”的空洞话语来掩盖现实中的权力不平等。

四、谎言与甩锅：谁在掩盖真相

面对舆论谴责，蔡国强与始祖鸟互相推卸责任，承诺会“清理现场”“恢复植被”。随后官媒调查显示现场并未清理：遍地遗留紫铜片、导线、塑料桶等垃圾，草甸遍布拳头大小的坑洞。上百村民上山徒手捡残骸，无人机将垃圾一趟趟往下运。很显然，若无舆论压力，这些垃圾将永远留在雪山上。

当地环保部门则称“手续合规，由于烟花使用的是环保材料，因此不需要进行环境评估，只要乡、村、县三级政府同意即可。烟花表演的地方不属于生态保护区，周围无人居住。”

这些表述暴露监管黑洞，也暴露“手续合规”如何用作挡箭牌。所谓“清理”与“复植”其实无法消除土壤和水体遭受的化学与物理伤害；而“无需环评”，更像是为事后免责预设的口径。网友质问：“怎么批的？谁审批的？”然而能在西藏实施如此大规模的爆炸烟花项目，其背后的能量可想而知。

事后的道歉不过是空话，正如藏人所言：“再多的道歉也无法弥补喜马拉雅的生态遭受破坏的事实。”

五、与资本、权力的合谋

这并非孤例。五年前，中国艺术家张洹在圣山冈仁波齐抛掷“大地艺术”留下的垃圾，背后有Dior、LV支持；此次蔡国强炸山则有始祖鸟赞助。国际品牌宣称尊重文化与自然，却为了营销不惜制造生态灾难。他们一次次将西藏视为可随意利用的舞台，漠视其生态脆弱性与藏人感受。他们与权力合谋，共享一套熟悉的套路：先制造奇观，将山川河流变为所猎取的背景；再粉饰风险，用“可降解”“复植”掩盖破坏；最后转移责任，将善后成本推给在地社会与自然系统。

真正负责任的品牌，应该切断与此类项目的合作，并向西藏与全球解释：为什么在21世纪生态危机日益严峻的当下，还要纵容这种披着“艺术”外衣对自然环境和精神场域的破坏？

若无权力特批，这类高风险项目难以落地；若无品牌金援，便不会以“全球话语”包装。此类作品的出现方式与意义都被外部力量决定，而与西藏土地与文化的关系，只剩掠夺性的使用，并留下创伤。有人以“文旅经济”为权力开脱，声称是为了给当地创收，但看看这些年西藏官员无数的贪腐案例，谁会相信“发展文旅”的说辞？“文旅经济”的解释无法洗白破坏行为；在层层审批之下，公共权力与商业利益如何彼此成就，恰是应被追问的核心。

有良心的艺术家艾未未的批评一针见血：“声讨对环境的影响，却看不到汉文化对藏人的长期霸凌侵扰、傲慢无礼，文化吞噬渗透，对宗教信仰的漠视走到了尽头。圣山、圣水不复在。”

六、驳“双标”：批评即正义

这几天出现一种熟悉的指控：“政府大型工程破坏环境你们不说，一个民间艺术家放次烟花就群起攻之，是双标。”“全网攻击，道歉后更厉害，柿子专拣软的捏。”

我回应：蔡国强不是无辜者，他是霸凌者，是文化帝国主义者，也是生态帝国主义者。当然，霸凌有大有小，文化帝国主义和生态帝国主义也有轻重之分，有的是打着“造福”的名义去开矿、修水电站等等。但是，批评这些往往要付出代价，许多藏人因此被抓、被打、被判刑。这些都有太多太多的事例。我也写过多篇文章，因此被“喝茶”被警告。那时候，并没有见你们站出来说几句反对双标的话。

以“艺术”之名在青藏高原实施的霸凌并不少见——从电影炸冰川、装置倾倒塑料，到烟花从山顶炸到水源；难道这些行为，只要是以艺术的名义就不能批评？批评了，就是双标？批评了，就是“柿子专拣软的捏”？这太不公道了！真正的双标，恰恰是你们。

以“别处更坏”来淡化蔡国强的责任，是逻辑诡计。我们指出一个人的问题，并不等于忽略其他问题；请不要再用“别处更坏”来为“此处之恶”开脱。我非常同意网络作家苍烟空的评论：“我挺讨厌那些说雅鲁藏布江你不敢说，炸个山就有胆子了叽喳了。在一个只能有限批评的时代，敢批评本身就是勇气。而督战队只批评批评者的姿势不符合规范。”

七、伦敦白立方的庆典与始祖鸟的订单

蔡国强炸完查琼岗日雪山，甩手留下一封傲慢的道歉信，便飞往伦敦，参加顶级艺术画廊白立方（White Cute）26日为他举办“十年火药爆炸艺术总结展”（Cai Guo-Qiang: Gunpowder and Abstraction 2015–2025），历时一个半月。从白立方发布的现场视频可见，蔡国强站在再次点燃的火焰前，接受香槟、鲜花与赞美。这就像对恶劣行为的表彰，暴露了全球艺术系统对西藏生态与文化代价的漠视，对当地生灵的苦难视而不见。

这几天，已有CNN、BBC、卫报等媒体报道蔡国强炸喜马拉雅，那么白立方就没有一丝不安吗？又及，白立方若知百年前其祖先即英军远征队入侵西藏，恰在江孜一带开枪开炮杀戮数千藏人，是否会不安？时间真奇妙，现如今，霸凌者的后人与新的霸凌者沆瀣一气了。藏人网友痛斥：“白立方伯蒙德西，伦敦!!! 你们肯定疯了才会接待这个家伙，太难以置信了!”如果白立方需要策展说明，应该把热龙乡村民在雪山上捡拾爆炸残骸的画面放在入口处。

始祖鸟的道歉信同样假惺惺，但据说早已与西藏相关商业深度合作。西藏的体旅资源非常丰富，与始祖鸟的合作耐人寻味。有人说目前始祖鸟的股价下滑，但他们可能并不在乎，短期波动算什么？

八、残酷的现实，悲伤的隐喻

蔡国强和始祖鸟承诺“采取补救恢复措施”“展开及时有效的补救行动”，然而现在一切后果都落到了当地百姓的头上，落到了漫山遍野的动植物身上……游客拍的视频显示，几天过去了，甚至就在今天，热龙乡百姓还在高山上徒手捡拾垃圾。那不是所谓的“可降解”材料吗？还有那些被炸翻的草皮、被凿出的洞孔，可能还有被炸死的小动物……奇怪的是，现场设卡，便衣拦路，阻拦拍摄，是遮掩什么秘密吗？

看到藏人们在山上低头捡垃圾的图片，我很难过。这就像一个反复出现的隐喻：一直都没有变化，从来都是默默地，被惊扰、被羞辱的一方，遍体鳞伤，却总是在替加害者收拾残局，并承受着往后的日子里不为人知的创伤。

了解西藏历史的网友说：“可能不会有人想到，火药和炸山会重新揭开 1959-1960 年间，那个地区许多藏人所经历的伤害。”我补充：“还有文革时红卫兵和造反派用炸药炸了一座座寺院，包括圣山冈仁波齐内转道上的古寺。”是的，原本矗立于圣山南面山脊上的江扎寺，创建于 13 世纪初，却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毛泽东的革命者用炸药完全炸毁，仅剩磐石。

而今天的“升龙烟火”犹如那时炸寺的重现，跑到西藏“大闹天宫”的蔡国强何尝不是如今的红卫兵？

有年轻藏人学者撰文《藏文化允许这样的“烟花”吗？》，很克制地写道：“世俗秩序总能以‘介入’的方式破坏自然，而宇宙秩序也常将破坏加倍返还给人间”，但悲伤的是，代价却由无辜的当地众生承担——“对于生活在高原之上的人们而言，若对于“表层自然”不持应有的敬意，那么就会导致“深层自然”的持续混乱。”

九、请尊重藏人的家园

蔡国强的“升龙烟花”不是艺术的胜利，而是文化霸权与生态破坏的缩影。西藏的山川河流承载着藏人的历史与信仰，不是文化帝国主义者的炫技舞台。真正的文化对话与艺术创作应建立在平等与尊重之上。藏人守护的雪域不仅是藏人的家园，也是全人类的文化与生态宝库。唯有以藏人主体性为核心，制定切实的保护措施，才能避免类似的生态灾难重演。

为防止类似事件重演，保护青藏高原的文化与生态，在此提出以下建议：

1. 改革审批机制：涉及藏地生态与文化的项目需进行严格的环境与文化影响评估，公开审批流程，接受第三方监督。

2. 赋权藏人社区：强制要求项目应征得当地藏人社区的同意，确保其文化与生态权益得到尊重。

3. 国际监督与伦理准则：呼吁国际环保组织与艺术机构制定明确的伦理规范，约束品牌与艺术家的行为，抵制以“艺术”之名破坏生态与文化。

4. 可持续文旅模式：探索以藏人为主导的生态旅游与文化保护项目，平衡经济发展与文化生态的保护。

一位藏人网友说：“请尊重藏人，尊重高原的生态与宗教秩序，才是任何“对话”发生的前提。否则，一切道歉与话术都只是下一次伤害的预演。

附：网友留言摘录（转自推特、Instagram等）

艾未未：声讨对环境的影响，却看不到汉文化对藏人的长期霸凌侵扰、傲慢无礼，文化吞噬渗透，对宗教信仰的漠视走到了尽头。圣山、圣水不复在。

邝老五：和张洹破坏圣山冈仁波齐一样的操作路数。蔡国强这是和品牌始祖鸟合作的丑陋表演，这个焰火小丑东放西炸的，自有因果报应的。破坏环境，污染土壤，众多生灵随着这烟火秀灰飞烟灭了，罪不可恕！

网友：蔡起山名为“热龙山”，是无限无耻地迎合了当局“中国化”民族与宗教政策的。⸻

网友：如果有天要拍一部Tibet under Chinese Occupation这样的电影，如图所示的场景可以直接作为开场。用最鲜艳的、代表高原民族的颜色，在这片土地坦露得最纯粹的喜马拉雅，进行了最直白傲慢的侵犯。

网友：透过手机屏幕都感到山神被惊扰了，太无礼了！

网友：是的，只要搞定了当地环保部门，他们想在山上干啥都行，不能放过蔡国强和始祖鸟背后的公权力。

网友：由于不知这货是何方神圣，就问了AI。对于其所称“艺术家”无法认同，就怼了AI一下：蔡是一个为强权捧场的弄臣，只不过是用火药插科打诨而已。他在西藏弄的动静极其令人反感，体现的就是人类对自然的傲慢与摧残。一切非人文主义的所谓艺术，都是对艺术的玷污。

来源：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