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苏嘉宏博士
纽约时报中文版报导:“(关于转世)达赖喇嘛暗示,他可能会打破这些既定做法,这显然是为了摆脱中国的干预、避免北京利用权力真空期试图控制藏传佛教而采取的一种策略。”[1]今年七月,印度流亡藏人社区的“首府”喜玛佳省的达兰萨拉将在七月初接连举行藏传佛教领袖会议和藏人行政中央为尊者达赖喇嘛的祝寿法会,尊者达赖喇嘛就公开预示了将在今年九十岁大寿之际对转世做出一个说明。尊者达赖喇嘛会否一如伟大的宗喀巴对藏传佛教进行划时代的改革?世界信徒和北京一同高度关注着。
一、宗教改革的“历史同构性”
宗喀巴(Tsongkhapa,1357–1419)是藏传佛教最伟大的宗教改革家,他与马丁路德一样,反思宗教在过度的人为诠释中是否偏离了原始教义,宗喀巴鉴于当时的咒术盛行、佛苯不分等积弊,力导僧人持戒与修行,并建立辩经制度与完整的僧伽教育体系。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则对当时教廷贪腐(赎罪券)与神职阶级特权提出激烈批判,并推动圣经普及于利于信徒阅读。他们都挽救了自己信仰的宗教堕落,分别建立了新的黄教格鲁派和路得派等新教;所以,宗喀巴被奉为格鲁派祖师,其影响遍及西藏、北印度(喀什米尔拉达克)、蒙古(内蒙、蒙古国和俄罗斯几个加盟共和国)、尼泊尔与包括台湾在内的世界各地藏传佛教社群,而马丁路德则改变欧洲宗教版图,驱动了欧洲各国信仰疆界的重组,两者都是伟大的既持戒而又改革的一代关键人物。
将第十四世达赖喇嘛在1959年流亡以后,在对西藏流亡政府(噶厦)所推动的三权分立与政教分离(政治上的噶厦与宗教上甘丹颇章分离)等地一连串改革,与宗喀巴与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相比,尽管三者所处时空与当时的目的或有不同,但却呈现出一种历史“同构性(structural homology)”,都是在宗教与政治混合高度发展与变迁的时代中,为同时回应内部积弱、腐败与外部压迫、危机而进行的高度风险的根本性重构。
第十四世达赖喇嘛今年七月六日即将迎来他的九十岁大寿,他是当代藏传佛教的改革者,活着的宗喀巴! (相关报导: 达赖喇嘛出新书:我的继任者“不会生在中国” | 更多文章 )
二、达赖喇嘛的三权分立、政教分离的政治改革
达赖喇嘛流亡印度后,延续传统藏人的政治体制,重建“甘丹颇章(原意是达赖喇嘛在哲蚌寺的寝宫)政权”,这是五世达赖喇嘛在重建布达拉宫以前居住执掌西藏政教大权之地,甘丹颇章也就是西藏政府的同义语,只不过符合现实加了流亡(in Exile)。从此际开始,达赖喇嘛就着手推动一系列制度性改革,建构了一个以三权分立的为架构的西方式民主政府体制,并经过西藏人民议会这个西藏流亡政府的立法机构,甘丹颇章政府实行直接民选的代议制度,并通过颁行《流亡藏人宪章》。
行政权的部分,经过一个逐步发展的过程,过去达赖喇嘛任命,议会会同阶段,一开始尚称为总理,后来因为印度当局的不悦而改称内阁首席部长,现在已经是多届由海内外流亡藏人直接民选产生的司政来执政。也就是此一“流亡中的民主”进程,先是在2001年迎来达赖喇嘛主动放弃任命总理的传统,改由全体藏人直接投票产生行政首长,标志着达赖喇嘛开始放手世俗的政治权力,第一届民选产生的总理是高僧桑东仁波切,达赖喇嘛曾经在一个场合笑称原本想选一个年轻的,没想到选出来的竟是跟我一样的老和尚!训政阶段已经俱足?历史上的政教合一体制开始发生根本性松动。
进而在2011年,他石破天惊地正式宣布退出世俗政治的领袖职务,将最高政治权力交由民选司政,并修改宪章,取消达赖喇嘛作为国家元首的地位,只是实质上的宗教领袖、精神领袖。如此一来,西藏流亡政府彻底转型为以民主制度为基础的现代政体,也改称为藏人行政中央,这是藏传佛教历史上由转世活佛结束神权政治的创举。从此噶厦是噶厦,甘丹颇章是甘丹颇章;政治的归政治,宗教的归宗教。
达赖喇嘛致力于重建流亡社群的文化基础与民族认同,例如:西藏儿童村的教育体系、藏人定居点的公医等等,虽然第二三代藏人不可避免地遭遇在地化、部落化、印度化和西方化等等的冲击。但是,达赖喇嘛在重视藏文、历史、藏医与佛法的传承之外,融入现代性,兼具传统与现代素养的新一代藏人的努力,这一种或可名之曰“有西藏特色的现代佛教”方向正确,流亡藏人向心稳固,确保了流亡藏人社区不因流离失所而失去文化根脉。
三、宗教改革的努力
与此同时,在宗教制度方面,达赖喇嘛推动了前所未有的开放与现代化改革,例如:在宗教的性别平权上,众生平等,在遵循藏传佛教法脉传承溯源的多元考虑下,他支持女性僧人(比丘尼、尼僧)修习高等佛法,藏传佛教历史上第一次,2023年,藏传佛教历史上首次举行“格西玛(Geshema)”考试,共有132位比丘尼应考,其中20名藏人比丘尼获颁藏传佛教最高学历的格西玛学位。这个学位,并且是由达赖喇嘛在南印度哲蚌寺举行的颁授典礼上,亲自授予学位证书。
宗教上的宁静改革,早在格西玛创举之前就一直在路上。达赖喇嘛素来强调宗教自由与宗派平等,鼓励格鲁、宁玛、萨迦、噶举与苯教等藏传佛教各大宗派和衷共济,阐扬与发展教义。藏传佛教宗教领袖会议,通常是由藏人行政中央的宗教部召集,各派宗教领袖参与,讨论关于藏传佛教的重大事务,这是藏传佛教历史上不曾存在的“跨教派藏传佛教协商机制”,致力于消除历史上因教派之争所造成的分裂与对立。过去迄今,这个会议上是否有“达赖喇嘛是否依照传统转世的问题”进入议程?始终都是藏人,甚至是世人所共同关注的一个主要议题。 (相关报导: 达赖喇嘛出新书:我的继任者“不会生在中国” | 更多文章 )
日前,达赖喇嘛又一次接见来自的台湾多为科学领域的学者,这是他大力推动佛教与现代科学对话的一环。在他看来,佛教教义与修行是一个现代科学的未知领域,与西方著名大学等国际学术机构合作展开“脑科学(心智)与生命研究”,佛教思想走入世界学术的平流层自由翱翔。
四、达赖喇嘛教宗化?
2025年7月6日,是今日活着的宗喀巴,第十四世达赖喇嘛九十岁的大寿生日。
在印度北部喜马拉雅山南麓缓坡的达兰萨拉,这个山城是藏人行政中央的所在地,在政府与图书馆沿山路再攀爬上去,就是达赖喇嘛寝宫与大昭寺。在此时、在此地,各地信徒虔诚地为达赖喇嘛祝寿的法会全年几乎没有停歇,而7月5、6日的祝寿法会,备受瞩目的原因,除了是因为外媒多次报导,在今年满90岁时,他将“征求西藏宗教领袖和民众的意见,看他们是否希望彻底终止达赖喇嘛制度?”这个说法之外,还因为前述的藏传佛教宗教领袖会议会在此之前的7月2、3、4日连续三天召开,而转世议题一直是这个宗教领袖会议上是否会被列入议程的焦点。
今年的三月,达赖喇嘛新书《为无声者发声》,他说此书出版:我自己的目的,是为了保持中间道路的正确性。书中论及转世的一段是这么说的:“在2011年那份官方声明中,我总结了我对达赖喇嘛转世问题的看法,强调除非下一位达赖喇嘛的认可是通过传统藏传佛教的方法进行的,否则藏人民和全球的藏传佛教徒不应接受任何人,甚至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人所选择的出于政治目的的候选人。现在,既然转世的目的在于延续前任的工作,新达赖喇嘛将在自由世界出生,以便达赖喇嘛的传统使命——即成为普世慈悲的声音、藏传佛教的精神领袖以及象徵着藏人民愿望的西藏的象征——得以延续。”
所以,在转世的正统性上,必须依循传统藏传佛教的转世认证方法。若未遵循传统方式,则藏人民与全球藏传佛教徒不应接受。反对政治干预,任何出于政治目的的候选人,直白地指出,包括由中华人民共和国选定的,均不具合法性。而基于转世目的,旨在延续前任达赖喇嘛的使命,故而转世地点,新一辈达赖喇嘛将在自由世界出生,以确保其能够延续传统使命。
依循传统藏传佛教的转世认证方法,这一句话对于活着的宗喀巴而言,必须关注他多次对“活佛转世制度”的深刻反思与改革倡议。首先,达赖喇嘛多次公开表示,未来是否继续转世,应由全体藏人集体决定,达赖喇嘛的不只是一教、一派、一高僧的自己的神权延续。其次,所谓反对政治干预,也要在现实上考虑到转世灵童认证过程中,历史上中原周边国家或地区的地缘政治教训,现在还有大国国际政治的介入;政治干预以外,灵童的培育脱离不开西藏宗教文化的沃土,而海外印度的沃土虽仍在,却难抵社区和世事变迁;成长过程中,要成为一位拉然巴格西何等刻苦艰难?稍有所成,还有种种色戒魔考…,也就是可能要面对超过20年以上的“成长空窗期”?而为了避免遭到来自北京的政治干预,就要“不排除完全终止达赖喇嘛转世制度的可能性”?难道折衷地“人和达赖喇嘛职位分离”,或说是“在生朱古”的师徒相承衣钵法脉相传就不可行?
在此之前,相关的流亡藏人重要政教领袖的谈话,或许关于“转世”的猜测有一些可以依循的轨迹?
(一)边巴才让司政对“转世”的诠释 (相关报导: 达赖喇嘛出新书:我的继任者“不会生在中国” | 更多文章 )
面对法广的提问,达赖喇嘛的未来会怎样…?[2][1]2024年5月,藏人行政中央的司政(内阁总理、首席部长)边巴才让的回应,要点如下:
1.达赖喇嘛尊者并没有说得那么具体,尊者的健康状况一直非常、非常好。我告诉我的中国朋友,这个资讯是给你们的,因为你们在等待这位达赖喇嘛的死亡,而他将致力于长寿。因此,我有时会告诉他们,让我们看看是达赖喇嘛尊者比共产党更长寿,还是共产党活得比达赖喇嘛更长。
2.达赖喇嘛尊者的选择或继承过程都将由尊者决定,并且仅由尊者决定。因为藏传佛教是唯一有转世概念的佛教形式,其他佛教国家都没有。这将是一个纯粹的宗教问题,包括中国在内的任何国家都不能干涉。
3.(转世何方?转世性别?…)所有选择都是开放的,让我们再等一年零两个月,看看尊者在90岁高龄时是否会发表一些声明,或者不会;或者他可能会说现在还为时过早,即使是当今。
(二)尊者达赖喇嘛尊者接见噶玛巴的谈话
在尊者达赖喇嘛尊者于美国接受治疗之后,噶玛巴2024年8月29日在脸书发文[3](摘要):
1.由于尊者身体状况和疲惫的表情,我没有说太多,只是表达了为佛法和众生祈愿尊者长寿的愿望。其他想说的内容都以书面形式呈递。尊者仔细阅读了约十分钟,然后告诉我有预言说他将活到110多岁。他的主要愿望是去中国五台山朝圣,并强调藏传佛教包含了大乘、小乘和密乘的完整教法,这是西藏雪域独有的珍宝,必须加以保护、维护和弘扬。
2.总之,这次见面和聆听教诲让我对尊者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珍惜之情。同时也意识到,我们必须尽快实现尊者此生的所有愿望,不能拖延或懈怠。考虑到尊者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和保重身体。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理解这一点并给予关心。
3.特别是,在尊者在世期间,如果他能够回到雪域故土,仅仅是他的脚触碰到那片土地,就能实现所有藏人(无论生者还是逝者)的愿望,也能实现上师的心愿。因此,所有藏族同胞都应该团结一致,为尽快实现尊者的愿望而努力,甚至日夜不停地祈愿。
4.无论是哪个地区、哪个教派、哪种观点和立场,为了整个西藏的利益,我们都应该舍小取大,不要将黄金误认为铜,也不要将檀香木当成灰烬出售。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牢记我们拥有这样一位如意宝般的上师,为佛法的广泛利益和藏人的福祉而努力。
(三)在生朱古
未临终之前的朱古(转世化身)也有可能?也就是说,以民主化(宗教组织民主化)的过程为之。迹象显示,倘若不再“转世”,改以“教宗式的民主选举任期制”产生“新一辈达赖喇嘛”,似乎也有可能成为一种选项?此一安排倾向,在2018年11月,尊者达赖喇嘛访问日本时,于11月13日接受日本放送协会(NHK)采访时又再一次透露,深值关注。
达赖喇嘛该次受访讲话重点如下:
1.以 “藏传佛教高僧会议”讨论达赖喇嘛继承人,(2018年)1 1月底将在流亡地印度召开藏传佛教高僧会议,启动如何挑选达赖喇嘛继承人的讨论,但其后发展不明。
2.不会拘泥于传统的挑选方法,除圆寂后寻找转世灵童的方法外,也有从地位高的僧侣中挑选的方法。 (相关报导: 达赖喇嘛出新书:我的继任者“不会生在中国” | 更多文章 )
3.转世是宗教事务排除政治干涉,达赖喇嘛的转世问题是宗教事务,任何政治权威都无权干涉。
所以,综合上述这些言论,我们可以有以下几点归纳:达赖喇嘛的转世将只会是由达赖喇嘛,依照宗教仪轨加以选择决定,达赖喇嘛的转世对藏人和藏传佛教而言至关重要。转世的方式、转世的性别、转世的地点…有无限的可能,甚至也有可能“在生转世”而“教宗化”?达赖喇嘛高寿,尽管近期接受过手术治疗,但是健康情况不需置疑。达赖喇嘛希望能够到五台山朝圣,是五台山,不是北京,也不是拉萨。其中有千言万语,毋宁是“中间道路”的一种多元动态平衡的体现。
特别是,达赖喇嘛在转世问题上,如经过藏传佛教领袖会议的讨论,呼之欲出的多种改革可能性是存在的,如果是一个在藏传佛教史上极为革命性的举措,对于这一位尊贵的活着的宗喀巴而言,也不会令人意外。毕竟,他强调,真正的精神领袖不应只依赖神授转世的合法性,而应以完成经院教育的高深佛学素养、如海洋一样的智慧、慈悲空性的高贵品德与传承民族文化的历史使命,经由某种兼具符合传统与民主程序取得认同来传承藏传佛教的法脉。
延续这一观点,标志着藏传佛教的达赖喇嘛尊贵的称号“职务化”,由神祕主义随机性的认证程序的“神权授命”,转向“教权民主”的现代合法性转型,“达赖喇嘛教宗化”或许可能成为佛教制度现代化提供了崭新方向?
来源:风传媒




